大學時就讀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系廣告組的陳芯宜,漸漸在大同小異的廣告文案中覺得無趣,卻於廣告短片的拍攝過程裡找到熱情和興趣。1996年大學三年級進入了導演黃明川的工作室實習,參與了劇情片及紀錄片的拍片過程,陳芯宜的專業技術幾乎可說是在跟隨黃明川學習的過程中養成。不論是劇情片《破輪胎》,或是《解放前衛》等一系列藝術紀錄片,陳芯宜參與其中且跟著黃導全台跑透透、深入台灣各個角落,不斷移動、認識身為台灣人都不曾知道的人、事、物......,她感受到單純的快樂,知道自己喜歡影像、喜歡這個過程,進而讓她開啟了橫跨紀錄片與劇情電影的導演工作。
從紀錄片得到生命能量
不論是獲各影展肯定的劇情片或者較鮮為人知的紀錄片,陳芯宜作品有著一致的影像基調,以及自然流瀉對人的理解與關懷。陳芯宜說,拍攝紀錄片重要的是態度:「拍紀錄片不是自己厲害或有能力所以去拍,不管對象是誰他們的人生經驗都回饋給我很多東西,這才是重要的態度。」這個態度也決定了陳芯宜作品的質地,她重視分享生命的影像態度,也執著於以影像表現被紀錄者的人格氣質,而她也從被紀錄者的身上,得到了生命的能量。
在拍攝國家文藝獎得主,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紀錄片《落花春泥》)的時候,正好是劇情片《我叫阿銘啦》得獎後壓力大,以及面對台灣電影環境前景不樂觀,懷疑自己是否還要繼續拍片的低潮期,她看到林麗珍雖然已經是備受各界肯定的舞蹈家,但私底下卻還像是個單純愛跳舞的小女生一樣,保持藝術創作者純粹的堅持;再者林麗珍也鼓勵陳芯宜不要放棄影像......,這些觀察與互動,使陳芯宜親炙了林麗珍人生的精華、創作的力量,而後也成為支持陳芯宜的動力。也因為陳芯宜深受林麗珍投入創作的熱情所感動,該片以無垢的兩件重要作品《醮》、《花神祭》的架構為主軸,除強調視覺,剪接時特別注重節奏及呼吸感。
總統文化獎百合獎得主吳守禮《日息》紀錄片中,陳芯宜以一天作為全片敘事的軸線,鏡頭隨著90多歲高齡、畢生投入母語文研究的吳守禮,進行每天平凡不過的日常作息──工作、看醫生、吃藥、睡覺......,不時帶到各個角落的時鐘、資料堆積如山的雜亂書房等瑣碎尋常的生活鏡頭;吳守禮臨睡前,還要與蟄伏在房間角落的陳芯宜,講述一下他的睡前暖身、大女兒說吳守禮很顧身體,只為了要繼續完成他的研究工作......,被紀錄者對著鏡頭,就像是在與家人談話一般自然,影像裡的生活細節沒有偷窺而是親近,如實紀錄著這位編纂台灣第一部《國台對照活用辭典》的可敬學者,表現了吳守禮不論政治的忽視或肯定仍「憨憨地做」的平實。觀者擬真地參與了吳守禮的生活一隅,透過陳芯宜的詮釋,日常景象反而建構吳守禮靜靜的執著、合乎吳守禮性格的影像氣質,使觀者看到平凡中更見不凡的感動。
這是陳芯宜對影像忠實的方式。紀錄片是一經過高密度濃縮後的結果,短短30分鐘裡,除了一位被紀錄者一生重要的經歷,陳芯宜貫徹她心目中紀錄片要表達出符合被紀錄者性情質地的理念,於是除了清晰的結構更多了一些肌理的刻劃,觀看紀錄片的經驗,較為接近觀看一齣如實的人生劇情,也像是親身經歷般,有熱有暖、有細緻微妙的情感與同理心在其間。
劇情片是提問的歸結
拍攝劇情片的開始,對陳芯宜來說是偶然,「自己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大學時有一門必修課叫人生哲學,開始關心社會弱勢族群,路邊會看到固定的流浪漢,會去找他們聊天,也開始與遊民交朋友,把當時一些想法寫到劇本裡。」本來想出國唸動畫、聲音藝術的陳芯宜,劇本出乎意料地拿到了行政院新聞局的「電影短片輔導金」,於是拍成了以她與遊民朋友相處、觀察後,講述遊民故事的劇情片《我叫阿銘啦》,而後接續獲得了國內影像獎項的肯定,於是踏入了劇情片的拍攝。
《我叫阿銘啦》以都市邊緣的遊民為主角,《終身大事》則在觀眾熟悉的常民對話場景中,表露親情友情交雜在既定的社會價值觀上,點出些許矛盾與荒謬,以及對人性、情感的理解。《流浪神狗人》則是陳芯宜花了五年的時間完成的劇本而後自編自導,也是陳芯宜當時面對弟弟的過世、接觸宗教,卻對宗教不能帶來心靈的平靜所提出的疑問。《流浪神狗人》中有產後憂鬱而後喪子、不知如何面對彼此的年輕夫妻手部模特兒青青和建築師丈夫阿雄,有酗酒問題導致子女Savi離家的原住民必勇一家,裝著義肢以廟會趕集維生、四處撿拾流浪神像的牛角等,原先各自面臨生活或困境的數個軸線,在一場死亡車禍中產生了撞擊,原住民必勇看似更陷泥淖,年輕夫妻卻在鬼門關前找到重新接納彼此的理由......,數個面向鋪陳社會各角落的真實。
對陳芯宜來說,拍攝紀錄片有出自於對人的好奇,對自己的人生的疑問也試圖於拍攝紀錄片的過程、與被紀錄者互動、思考如何完成作品之間找到暫時的解答,並得到繼續走下去的力量。不過紀錄片較難去處理整個社會結構的問題,她因而可以透過劇情片將她的觀點,拉出數個社會的面向、分別而間或交集的軸線,作橫向的串連,形塑一個更大的、故事背後的疑問與思考,更清楚地看到社會體制的問題,也作為她觀察及思索問題的階段性總結。
每一個生病的身體背後,都有一個被困住的靈魂
陳芯宜說,2004年開始拍劇情片也持續寫劇本,過程中不免出現低潮之外,還發現了自己罹患僵直性脊椎炎,自己的身體似乎與世界格格不入,這使她興起拍攝紀錄片《穴居人》的念頭。在《穴居人》中,陳芯宜紀錄了舞踏舞者吳文翠、Rika、舞蹈家林麗珍,以及後來因緣際會遇到腦性麻痺的孩子,櫻井大造帳蓬劇的舞者──「龍」。
除了面對自我身體的困境,陳芯宜提到在自己在出社會後才驚覺這個社會看待女性有一既定框架,她不想成為統一標準的美女,在與社會期待有所不同之時,也令她開始去思考,什麼是美?在偶然的經驗下接觸到「舞踏」,看到舞者Rika和龍完全釋放的舞踏表演,無關乎正統學院的舞蹈標準,而是全然地隨心境和情感釋放肢體──「用生命在舞」,這也給了她思考契機:一些唯美的舞蹈竟不若看似粗魯或甚至是醜的舞踏來得充滿能量來得令她感動?她也開始思考,加諸在個人身上制式的規範究竟是什麼?而自己要如何看待?
陳芯宜說:「從事影像工作的女生很少,沒有可以想像的對象或依循的目標,而我們的教育體系也不會告訴你,如何作為一個人?以及作為一個人其實你有很多選擇和可能。但遇到Rika和林麗珍對我很重要,他們都是靠著自己的本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些被紀錄者也成為讓陳芯宜繼續她所熱愛的影像工作的力量,而繞了一大圈,陳芯宜也在這些被紀錄者身上,認知到「自己的心是最重要的」!近期陳芯宜也積極以影像紀錄4月23至26日由台灣海筆子流民寨製作《無路可退》帳篷劇,持續關注Rika及被櫻井大造的作品。
不論是拍攝紀錄片或劇情片,陳芯宜的影像工作漸漸成為是建立思考模式與價值建立的過程,而經由《穴居人》的拍攝與整理,以她習慣的工作方式:花費較長的時間參與、觀察被紀錄者,也讓對方習慣攝影機的存在而能自在。觀察細節、被紀錄者的質地,拉出說故事的方式與軸線......,在這紀錄片的工作過程中,陳芯宜一方面完成她的工作,一方面完成她心靈的探尋、發現人生中新的可能,而成為自己的力量。
目前陳芯宜正著手拍攝的聲音藝術紀錄片《如果耳朵有開關》,延續自己對聲音藝術的興趣,她認為相對於視覺,聲音極容易被忽略,但聲音卻很有創造力和感染力,要拍攝一部難以在影像中表達出「聲音」特質的聲音藝術紀錄片,而要符合她慣常對自己的要求──影像需符合被紀錄者的質地,她於是再一次掉入令她倍感挑戰的焦慮。
結語
